你有没有这种感觉——
做某件事的时候,脑子里会浮现一套”标准流程”:先把问题拆成几个关键词,去搜索,找资料,整理,归类,再拼回来。每一步都觉得理所当然,每一步都没想过省略。
直到有一天,你让大模型直接去做那件事,它噼里啪啦一顿输出,出来的东西比你吭哧吭哧忙了三天的还完整。
然后你就愣住了:那我那三天的忙活,到底在忙什么?
这个问题,我想了很久。
很多人以为,大模型只是让工作更快了。效率工具嘛,原来三天,现在三分钟。
真的是这样吗?
我觉得真正的问题,不是快不快,而是:那三天的忙活,有多少是在服务”任务本身”,有多少是在服务”我们自己的局限”?
换句话说:我们做事的流程,有多少是因为任务真的需要这样做,有多少是因为人类的大脑只能这样做?
这个区分一旦清晰,很多事情就变得很不一样了。
举两个我最近反复琢磨的例子。
第一个:写论文要不要参考文献。
这个假设埋得太深了,以至于我们根本意识不到它是假设。
我们觉得论文就该有参考文献,这是学术规范,是知识累积的要求,是”站在前人肩膀上”的基本姿势。没有人会觉得奇怪。
但你有没有想过,这个假设是从哪来的?
它的底层逻辑是:研究要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开展。已有研究怎么体现?通过引用。所以参考文献是”研究脉络”的证明。
这个逻辑有没有道理?有。在纸质时代,在信息稀缺时代,在学术共同体需要一套共识机制来建立知识权威的时代,参考文献制度是合理的——它解决了”你说的话有依据吗”这个问题。
但这个逻辑有一个隐藏的前提:已有研究的范式,和你当前研究的范式,是一致的。
如果范式变了呢?
举个不是那么严谨但足够说明问题的例子:如果牛顿力学时代的一篇论文,必须引用亚里士多德的文献才算”有依据”,物理学能走到今天吗?亚里士多德的文献再权威,也无法为量子力学提供依据。
范式转移发生时,旧范式的文献不是”基础”,是”噪音”。
大模型之所以能写出不需要参考文献的好论文,不是因为它不讲依据,而是因为它直接在做依据本身——它不是在引用一个结论,它是在生成论证。
参考文献的本质功能是”背书”:告诉读者,这篇文章不是凭空捏造的,是有据可查的。大模型完成了背书,只是绕过了”参考文献”这个具体形式。
这就把”功能”和”形式”区分开了。 参考文献是形式,“提供依据”是功能。大模型完成了功能,跳过了形式。
所以真正的问题是:还有哪些”形式”,我们守着它,却忘了它要完成的那个”功能”?
第二个例子,更有意思。
我在青岛明德双语学校做培训的时候,提到过一个观察:
我们人类,太擅长于自动化地做事情了。
什么意思?我们拿到一个任务,会自动地、无意识地把它拆解成一套流程:拆问题→找关键词→搜索信息→整理信息→重组重构→回到问题。
这套流程你几乎不用思考,它自己就运转起来了。像呼吸一样自然,像眨眼一样自动。
这套流程是什么?是数字化时代和信息化时代给我们的”标准工作方式”。我们从小学就开始训练这套流程:写报告要查资料,查资料要用关键词,关键词要从主题里提取。
这套流程有没有用?有用。在信息稀缺的时代,这套流程是找到有效信息的最佳路径。在互联网初期,这套流程是真真切切提升效率的。
但你有没有注意到,这套流程是在解决一个什么问题?
信息过载。
我们拆解任务,是因为信息太多了,不拆解就处理不过来。我们提取关键词,是因为关键词是管理信息量的最小单位。我们整理归类,是因为不归类就找不到。
这套流程是对抗信息过载的生存策略。
现在大模型出现了。它没有人类的认知带宽限制——它可以并行处理全量信息,不需要拆解,不需要关键词,不需要先整理再检索。
那我们还在坚持的这套流程,到底是在服务任务,还是在服务我们自己那点”信息过载焦虑”?
换句话说:如果大模型可以直接告诉你答案,你为什么还要先问它问题?
这个问题我问过很多人,大多数人会愣住。
因为”先拆解再检索”,在他们脑子里已经不是一种方法了,而是一种思维方式——好像不这样想就不对,不这样做就不专业,不这样来就不算真正的研究。
这种把方法当成思维方式的倾向,有个好听的名字:锚定。我们把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最优解,锚定成了跨时代的绝对真理。
那么,这两个例子的共同结构是什么?
我们有一套”不言自明”的工作方法。我们以为它是任务的内在要求,是客观真理的一部分。
但其实,它只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生存策略。
农业时代,最重要的资源是土地和劳动力。工业时代,最重要的资源是资本和信息获取能力。信息时代,最重要的能力是检索和整理。
我们从小到大训练的那套工作方法,是工业时代和信息时代的最优解。它帮我们成为好的”知识工作者”。
但大模型把游戏规则改了。
不是因为它更强了,而是因为它绕过了我们那套方法的预设前提——人类认知带宽有限、信息需要分类检索、结论需要权威背书。
这些前提对我们来说是真的,对大模型来说是假的。
当大模型可以绕过前提直接抵达结论的时候,那些前提就不再是”完成任务的必要条件”,而是”我们自己的局限投射到任务上的痕迹”。
这就是大模型最深刻的意义,不是提升效率,而是提供了反思的契机。
看清了这一点,具体怎么用,就是下一步的事了。
那么,这意味着参考文献没用了吗?意味着拆解任务错了吗?
不是。
这意味着我们多了一个选择:什么时候用旧方法,什么时候绕过它。
参考文献制度建立了几百年,它在学术共同体里承担的信任机制、版权保护、知识脉络追溯等功能,大模型目前还无法完全替代。某些场景下,引用依然必要。
任务拆解也是这样。当你在跟人协作的时候,拆解是沟通的界面。当你需要向领导汇报进展的时候,拆解是叙事的结构。这些场景下,拆解不是最优解,是必要解。
真正的问题,从来不是”哪个方法对”,而是”这个方法在服务什么”。
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,选择用还是不用,是你的自由。
当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,你只是在自动化地执行一套旧时代的程序。
这句话听起来有点不舒服,但往深了想,其实是一种难得的清醒。
回到开头那个问题:那我那三天的忙活,到底在忙什么?
现在我可以回答了:
有些忙是在服务任务,有些忙是在服务我们自己那套旧程序。大模型让我第一次有机会分清楚这两件事。
这大概是大模型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——它不是抢走了我们的工作,它是让我们面对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这个问题。
面对这个问题,有人选择不看,有人选择焦虑。
我觉得,不如把它当成一个礼物。
因为当你终于把”假设”和”任务”分开的时候,你会发现自己能做的事,比你以为的,多得多。
我上面说的这些——参考文献是形式不是功能,任务拆解是对抗信息过载的生存策略,假设被识别之后就不再是牢笼——这些都不是新发现。
库恩 (Thomas S. Kuhn, 1922-1996)是美国著名学者,科学哲学家,被公认为逻辑经验主义的掘墓人,科学哲学历史主义学派的开拓者。他几十年前在《科学革命的结构》就说了范式转移。认知科学几十年前就说了锚定效应。哲学几百年前就说了第一性原理。
那大模型到底带来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?
我的回答是:它把一次性的认知升级,变成了一件可以持续做的事。
什么意思?
范式转移是稀有的。一个科学家一辈子能遇到一次大的范式转移,就已经是奇迹了。所以 Kuhn 的理论虽然深刻,但大多数人觉得跟自己没关系——那是科学家的事,是历史学家的事,是哲学家的事。
但大模型不一样。它不是一个需要等待的历史事件,它是一个每天都在发生的认知事件。
每当你用它解决一个问题,你就在经历一次小型的范式转移。你的脑子里有一个”这事必须这样办”的假设,突然被大模型直接绕过,然后你有机会问自己:真的是这样吗?
这个时刻,才是智能时代最值钱的东西。
不是大模型本身。是这个时刻。
因为从这个时刻开始,整个世界都有了新的一个可以大家共同去尝试的路线。
我们每个人脑子里,都有大量的”必须”和”只能”。
做事业必须先有资源。创业必须先有团队。理解一个问题必须先掌握它的全部背景知识。做决策必须先有充分的信息。这些”必须”,有多少是任务本身的内在要求,有多少只是我们自己的历史局限?
大模型出现之后,这些”必须”正在一个一个地松动。
你不需要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才能输出这个领域的洞察。你不需要查阅大量文献才能写论文。你不需要学会一套方法论才能开始做事。
但这不是说学习没用、方法论没用。它们的用处,只是被重新定义了。
它们不再是目的,它们重新变成了工具。
我为什么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?
因为在这个窗口期,大多数人还在焦虑”大模型会不会取代我”,还在讨论”什么技能不会被取代”,还在用旧范式的框架理解新范式。
而真正值钱的事情,是借这个机会,把自己脑子里的那些”必须”和”只能”全部过一遍。
这件事跟大模型无关。跟你自己的认知升级有关。
每一个被破除的假设,都给你打开了一片天空。你破除的假设越多,你能看到的空间就越大。
这不是大模型给你的。这是大模型让你看见自己之后,你自己给自己的。
写到最后,我想把这个问题再往上提一层。
我们每个人,这辈子都在做一件事:理解世界,然后行动。
理解世界的方式,决定了你能看到什么问题。能看到什么问题,决定了你认为什么事情是可能的。什么事情是可能的,决定了你做什么选择。
而我们理解世界的方式,是由我们脑子里的那些假设构成的。
假设不是牢笼。假设被看见的那一刻,它就已经松动了。大模型不是来打破牢笼的,大模型是给你开了一盏灯,让你看见牢笼在哪里。
看见之后,要不要出来,是你的事。
但至少,你现在有机会选了。